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潜水鱼 X （ID：qianshuiyuhere），作者：何润萱，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宗馥莉及娃哈哈系的风云，这两天又有了新动向。
10 月 10 日晚，多家媒体从娃哈哈方面证实：宗馥莉已于 9 月 12 日向集团辞去法定代表人、董事及董事长等职务，并已履行股东会与董事会程序。
上一波宗馥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还是因为娃小宗，5 月，由宗馥莉实控的宏胜集团申请注册"娃小宗"商标，同时注册的还有"宗小哈"、"娃小哈"、"呦快线"等。而这一次，据多家财经媒体消息，宗馥莉辞职也正是因为老商标的使用不合规，打算全力经营新品牌娃小宗。
上一次给侄女"倒油"的宗泽后这次又站出来了，说的话依然不客气，在朋友圈发文说宗馥莉被水军害惨了。经济学者马光远也说，宗馥莉这次辞职是众望所归，如果说接班以来有一件做得正确的事，那就是她这一次真的辞职。喧闹中最挺宗馥莉的，仍然是小红书的网友，虎嗅"宗馥莉，放下了"专题下面，网友们仍尊称她为大小姐，认为她只是太年轻，没有把握好局势的复杂性。
是不是水军害了宗馥莉，她主导下的娃哈哈系与国资的关系，以及她本人是不是真的放下，这几件事都尚未定论，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在宗馥莉身上已经集合了国人最热衷讨论的多重面相。
江浙沪"独女"宗馥莉，早已成为了一团凝聚巨大舆论的迷雾。
今年 7 月，在宗庆后去世一年 5 个月后，一桩香港法院审理的信托案，将宗馥莉在国人面前江浙沪幸福独生女的面具彻底打碎。众多财经媒体指出，此案的关键在于宗馥莉对于宗庆后设立的信托基金的不履行，因此她的三名同父异母姊妹，要求冻结相关账户，并限制宗馥莉处置或转移其内的资产。
简单来说，宗庆后在去世前，为自己的三名非婚生子女宗继昌、宗婕莉、宗继盛留下了每人 7 亿美元的信托，但由于宗馥莉介入，这份信托权益尚未完全履行，并且宗馥莉还调用了该账户的 108.5 万美元。
一时间舆论哗然，这当然是因为宗庆后过去布鞋老总的形象太深入人心，而他跟女儿宗馥莉在媒体上打造父慈女孝的人设也轰然坍塌。塌坟也就此成为了一个地狱笑话。而伴随着这起信托争议被扒出来的，还有娃哈哈系的二号影子人物杜建英，宗馥莉三位姊妹的生母。
网友们惊奇地发现，早在宗馥莉年少去美国求学的时候，竟然是杜建英陪同前往，且后者此时已经怀孕。而这个非婚生子，在 2024 年早已空降微博热搜，词条是 # 娃哈哈迎来首位外籍董事 #，当时网友们还不明就里，以为这是娃哈哈第一次迎来国际化，为民族企业倍感自豪。
一年后才晓得，这位外籍董事 JACKY ZONG，中文名宗继昌，是宗庆后的儿子。而据凤凰网《风暴眼》披露，除宗馥莉外，宗庆后还有 6 个孩子，也就是说除了他与杜建英的三子女外，还有三名非婚生子。
这与港剧豪门纷争如出一辙的狗血剧情，在多年后让看客们惊觉：这哪里是江浙沪独女，分明是被流放的长公主。
曾经独自前往美国圣马利诺高中的千金大小姐，已由备受宠爱变成了豪门戏的主角：14 岁异国求学，身边的人竟然是父亲的红颜知己。没人知道当年的少女宗馥莉是如何理解这一切的，但她成年后的发言看起来则有充分的讽刺意味，采访里她说父亲很爱自己的职工，这个很爱在网友看来就是长公主的春秋笔法——是少女接班人拥有权力之后，第一次冷冷地回看自己那个用情不专的企业家父亲。
宗馥莉之隐忍不难见端倪，根据 21 世纪经济报道，早在去年 12 月，她就已经对杜建英及其子女一方通过邮件表明了最后态度：在以适当的速度设立离岸信托的前提下，她不承认宗庆后手写指示的有效性，也不会同意对信托契约草案做任何进一步修改。
（图源：21 世纪经济报道）
坊间更有传闻，说宗馥莉谈判之姿态极其强硬，和宗庆后谈判时曾以绝食相抗，甚至不惜到自己走路都摇摇欲坠的程度。有人说，这是宗馥莉行事极端的一种表现，但对于一个年少离家求学，彼时监护人是父亲"二房"、家庭关系被权力金钱一早分裂的接班人来说，如果不是持这种刚强的立场，她要怎么扛下来呢？至少，在父亲离世到信托争议爆发前，宗馥莉已经足够体面。
如果说被流放的长公主满足了网友们怜爱的投射，成年后的宗馥莉，则是他们心里那个钮祜禄宗，是足够强大的独立商界女性代表。
宗馥莉在美国学成后归国，在娃哈哈的萧山二号生产基地从基层做起。而仅仅 3 年时间后，宗馥莉就独掌宏胜饮料集团，主营娃哈哈饮料代加工业务。拿地、购买设备、打造团队，她在全国各地建厂，将宏胜打造成完整的一站式食品饮料供应链。相比宗馥莉在品牌方面的建树，宏胜这边的实体业务，显然更像她的战绩。
一位随宗馥莉长达 10 年的宏胜集团员工曾对 21 世纪经济报道表示，" Kelly（宗馥莉的英文名）非常注重数字和财务，发现问题就马上去问。"他透露，宗馥莉更注重结果导向，也不会具体指导，她会逼下属用系统性思维方式来考虑问题，比如自己，曾经一个规划就改了 32 稿。
用人风格方面，宗馥莉也偏好启用年轻人，比如 Kelly One 负责人就是刚进公司没几年的 90 后新人。这一点也体现在宗馥莉后来的用人策略里，在今年 8 月的娃哈哈新老换血里，宗馥莉成功为集团输送三位年轻监事：祝丽丹、严学峰、丁秀娟，均来自她在 2007 年掌舵的宏胜饮料集团一脉。
（图源：天眼查）
宗馥莉的另一个管理风格是追求效率。宏胜曾做过统计，系统显示宗馥莉是多个高管中效率最高的，她处理完一个公文平均 4 个小时，邮件请示通常几分钟就能秒回，一个季度处理了 502 条，最早都是早上六七点批复，相当于每个工作日十多条。而其他高管平均审批时间 14.1 个多小时。
等她正式接管娃哈哈集团之后，这种效率也被再次验证。2025 年初起，娃哈哈陆续关停 18 家分厂生产线（深圳、重庆、天津、咸阳、衢州、吉安等），同时外委代工的宏胜系逆势扩线。经销商体系方面，同样迎来快切换，2025 销售年度的联销体协议显示，签约主体由 4 家改为 6 家，新增的多为宏胜或宏胜系营销公司；西藏、青海等省份及 12 个大区经销商合同整体转向宏胜系，资源快速集中。
在娃哈哈系的去旧体系、集中产能的提效重排上，宗馥莉可以说是大刀阔斧。
得益于此，娃哈哈集团 2024 年营收重回约 700 亿元～728 亿元区间，打破连续 9 年的 500 亿元困局，宗馥莉的继承之战可谓是开篇辉煌。通过这一番剥离操作，她还成功削权杜建英，弹压父亲老臣，成功完成外界投射的大女主叙事。此时的信托风波，非但没有让公众觉得她冷酷铁腕，反而觉得这是嫡庶的应有之道。
短视频上最流行给宗馥莉贴的标签，就是大女主、甚至当代武则天。拥趸者有，讨厌的人亦有，不少男性博主冲她集中开火，说她作为一个女人没有大智慧。言之凿凿，宗老已经把最大头家产留给她了，为何宗馥莉就不肯放自己的同胞一条生路？几百亿的家产，难道不比那 21 亿美元香吗？
没人知道宗馥莉怎么想的，但是网友肯定不公开站杜建英那头。毕竟，这是一夫一妻的中国大陆。
大众之所以如此关注宗馥莉，大概是因为她是近年来取消父权性的第一个年轻女继承人。宗庆后实际意义上的死亡、非婚生子女带来的道德死亡，让宗馥莉身上凸显出一种不符合传统继承者的孤独——这是一种没有父亲的现代性。
之前商战往往发生在父子、亲族甚至长子和继母之间，这种父女之间阴阳对垒，还有外室的戏份掺杂其中，足以令好事者兴奋。
与此同时，宗馥莉不同于年长企业家那种表演性人格（比如董明珠），她是一个几乎拒绝表演的人，冷感、不讲情绪、不卖惨，不提供父亲的温情或女主的泪点，只谈机制与效率。
爆发信托争议后，她罕见地接受了《财经》的长篇专访，系统回应争议与打法。而就在这次专访后不久，据界面新闻，宗馥莉又惊人地向最高人民法院以及最高人民检察院等多部门投诉举报杭州上城区法院，控诉杭州上城区法院在审理"娃哈哈集团职工持股会股权案"中存在"进展缓慢""送达违规"等程序问题。
目的不难理解，为了催促审理进度，因为此事关联到她能否成为娃哈哈最大股东。目前，娃哈哈集团的股权结构是：宗馥莉、杭州上城区文商旅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职工持股会 3 名股东共同持股，分别占 29.4%、46% 和 24.6%。但在 2018 年宗庆后主导的股份回购后，娃哈哈职工持股会里，事实上只有宗馥莉一人。
在中国，"民告官"实乃罕见。而就在这个当口，宗馥莉在今年 2 月试图把集团"娃哈哈"系列商标共计 387 件转让至杭州娃哈哈食品有限公司的新闻也再次浮出水面（后者为她个人 100% 控股，非国资），质疑她掏空国有资产注入自己荷包的争议也越来越大。
9 月，宏胜集团控股的娃哈哈宏辉食品饮料公司在一份机密文件里提到，为维护"娃哈哈"品牌的合规性，公司决定从 2026 年起，更换使用新品牌"娃小宗"。娃小宗甚至有了实体产品，社交媒体也已经注册账号，然而就在这个节点，宗馥莉又辞职了。
毫无疑问，这次的拐点和她撞上国资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事情发生在她投诉地方法院之后，身边人严学峰被查，宗泽后也在朋友圈提到关键一点"娃哈哈从本质上讲国家是大股东，当然是国家说了算。国有企业你就是个职业经理人，你就必须夹着尾巴做人。"言下之意是，宗馥莉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被宗泽后判定过刚易折的宗馥莉，撞上国资似乎是一种命中注定，因为在中国语境里，当父亲这个象征退出，国家、公共性就顺势成为新的"超父权"。
因此她每一步动作，转签、关停、商标都会被拉进国资、公共利益的天平上审视。结果就是：她越不演，越被撕扯的舆论代表。女性主义要她胜、宗法主义要她负、公共主义要她守规——她成了三种秩序的投影幕。谁都可以在她宗馥莉这块幕布上投射自己的想法，但又有谁知道宗馥莉本人怎么想？
那篇 8 月底《财经》杂志的专访或许可以管中窥豹。这篇专访是她可被视为自我表述的少数文本之一，其余大部分舆论身份，均为外界赋予的投影。
她说：我的"定海神针"就是坚持做自己。以前我是怎样的，现在还是怎样，我不会因为风波改变方向。这无疑和她的叔叔宗泽后秉持的先修德再做事的保守风格迥然不同。但这也是她成为外界投射商业大女主的根本——这种现代精神，就是她的喜恶同因。
传统豪门剧的结尾，是谁坐回祖父的椅子；现代豪门的结尾，则是谁把现金流、商标与董事会的票握在手里。港案的保全、渠道的改签、商标的归属，宗氏家族的这三件套恰是在当代中国语境里的三次争夺。
这场父权坍塌后的现代性残局里，宗馥莉拒绝表演，因此，当效率的正当性被质疑，她的独立女性人设也迎来动摇。眼下，宗馥莉辞职，宏胜系多位高管据传都在被调查，信托案最新进展是冻结资金且需要披露实际用途，宗大小姐似乎已经腹背受敌了。
虽说眼下这个情况任谁都很破局，但这样的女人就此偃旗息鼓，总让人觉得有点意难平。在这样一块汇聚了嫡庶、现代、封建、商战和独立女性的当代巨幕上，可供指摘和投射的东西有太多了，以至于人们实在是不想这场戏太快结束。
这就好像是商战剧来到三分之二的高潮节点，人们期待的是一场主人公打出漂亮翻身仗的逆袭，而不是就此败走麦城。被代表固然是一种情绪失权，但换个角度看，在中国拥有民意谁能说又不是另一种赋权。风波起，浪未停，要定风波，宗馥莉的平生还很长。
参考资料：
《宗氏信托设立时间线首披露！宗馥莉五条强硬立场曝光》
21 世纪经济报道：《继承者宗馥莉：17 年，从车间到"接班"》
界面 · 新闻：《宗馥莉辞职，一段潜伏近 30 年的矛盾浮出水面》
财经 · 杂志：《专访宗馥莉：我不会因为风波改变方向》
达摩财经：《宗馥莉"切割"娃哈哈，千亿价值品牌何去何从？》
凤凰网：《风暴眼丨宗馥莉辞职，更多内幕曝光》
野马财经：《娃哈哈一宗落，两娃生？》
娱乐硬糖：《娃氏集团的豪门戏，有几种拍法》
她刊：《别惹宗馥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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